首页 »

在上海,我童年的电影梦

2019/11/9 3:43:17

在上海,我童年的电影梦

打从跨进小学校门的第一天起,老师就教导我们:要树立远大的理想,为实现理想而奋斗终生。我不知道什么叫奋斗终生。但在上了几天课之后,我便有了非常清晰的理想——既不是老师说的“为实现远大理想而奋斗终生”,也不是像我父母所期望的继承他们衣钵,“当一位救死扶伤的医生”;更不是当电影明星,做成功人士。说出来有点难为情,我的理想是做一个电影院检票员,那样,就可以天天不花钱看电影。因为当时,我酷爱看电影,而且特别喜欢看译制片。


那时候看不上电视,课业负担也不重,所以学校就会经常组织学生去看电影。到了看电影那天,我们兴奋得就像过节一样,在老师带领下,排着整齐队伍去“天山一条街”上的天山小剧场。只能容纳一百来号人的剧场因为我们的到来,顷刻炸开了锅。等到窗帘被拉上,照明灯暗下来,剧场里便鸦雀无声。电影正式放映前,照例要放上一两个《新闻简报》。当时还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:中国电影,新闻简报;越南电影,飞机大炮;朝鲜电影,哭哭笑笑……

 

朝鲜电影《卖花姑娘》曾经风靡一时


到了三四年级,我们常去的电影院是离开学校有四五站路的两家电影院,往西一家是位于北新泾的新泾电影院,往东一家是中山公园附近的长宁电影院。我们有时会花5分钱,坐54路公交车去,而大多数时候是步行去。当我们蹦蹦跳跳地走在田埂上、窄弄里时,整个田野上空、小巷深处回荡着我们的欢声笑语。


我对新泾电影院条件之简陋记忆犹新。座椅是一长排的木背靠椅,整座电影院就像一个大礼堂,台上拉一块幕布就成了银幕。坐在靠后一点的位子上,还能清晰地听见放映机转动的“吱吱”声,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观看电影时的专注与投入。《卖花姑娘》《金姬和银姬的命运》等朝鲜电影,照样让我们哭得稀里哗啦。

 

长宁电影院在很多市民记忆中印象深刻

上世纪70年代这里一楼是天山饭店,天山大包味道好极了。二楼是天山小剧场,1979年曾经放过美国电影“车队”和日本纪录片“狐狸的故事”,二部电影的现代流行音乐元素令人印象深刻  来自搜孤


我上小学后看的第一部电影是阿尔巴尼亚的《宁死不屈》。那时,阿尔巴尼亚电影被频频引进,让我留下深刻影响的是《创伤》《第八个是铜像》《勇敢的人们》《广阔的地平线》等。《创伤》中的女主角盘着比较时髦的发髻,后来被上海女青年纷纷仿效,我们称之为“创伤头”。《勇敢的人们》中的那个小胖子伊利尔,身材肥得连跳马都过不了,电影里老师的口令“伊利尔——跳!”成了被我们经常模仿的台词。这些黑白译制片让我沉迷不已,同时也满脑子疑问——那些外国演员怎么会讲中国话?后来,才知道那是配音演员的功劳。

 

阿尔巴尼亚电影《宁死不屈》


时间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,大量译制片向我们涌来。《悲惨世界》《乱世佳人》《德伯家的苔丝》……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部部堪称经典,而赋予这些电影中的经典角色以个性化声音的配音演员,也渐渐为大众所知晓。童自荣的声音清澈透亮、华丽高贵,他为佐罗配音后,被称为“阿兰德龙的声音化身”;毕克的声音深沉浑厚,冷峻中带着优雅,《追铺》中高仓健饰演的杜丘能如此吸引中国影迷,离不开毕克的声音魅力;尚华的嗓音可谓独一无二,他配《虎口脱险》中的指挥、《冷酷的心》中的胡安,带着戏谑,也带着些许邪恶。我特别喜欢邱岳峰的声音,沙哑中带着阴郁的沧桑。而他所塑造的《简爱》中罗切斯特的声音形象,简直可以说是震颤灵魂。当邱岳峰不幸过世的噩耗传来,我心里还难过了好一阵子。


配音女演员中,我最喜欢的是刘广宁,她稍带鼻音的声音甜美而又清纯。墨西哥电影《冷酷的心》中莫妮卡的善良、多情,由刘广宁来演绎,那是再恰当不过了。

 

银幕上的莫妮卡(上图)与幕后的配音者刘广宁(下图左)


那时,我总是一边做作业,一边听着半导体收音机里面播放的电影录音剪辑,一遍又一遍地重温着那些经典的台词:


“当兵的,你不等我了?你不守信用。”


“我已经等了三天了……”(《叶塞尼亚》)


“如果上帝赋予我财富和美貌,我也会使你难以离开我,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。上帝没有这样,我们的精神是同等的,就如同你跟我经过坟墓,将会同样站在上帝面前。”(《简爱》)


在上述两部电影中,李梓用声音重新塑造了两位性格迥异的女主人公,并让她们深入人心。

 

李梓用声音塑造的简爱,历经岁月沉淀依然是抹不去的经典记忆  时光网


如今,这些用声音塑造银幕形象的艺术家大多已经作古。2015年,我去巴黎旅游,回国途经广州时,邂逅了童自荣老师。我们同坐南航飞机回沪,除了我之外,没人认出他。我上前与打招呼,童老师朝我笑了一下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也许是旅途劳顿,也许是岁月印痕,他看上去有点苍老,稀疏的头发已经花白。看着他提着行李箱上下车的背影,我有些许伤感——这就是用声音创造了无数脍炙人口银幕形象的童自荣啊。


今年3月30日,“上海电影译制片厂成立六十周年”活动在上海文艺会堂举行,童自荣、刘广宁、乔榛等“上译人”上台领奖。时下,随着原版电影普及,译制片日渐式微,配音演员的用武之地也在缩小,人们已经习惯看字幕或听原声。但这些杰出配音艺术家为“译制片时代”所留下的辉煌之音,将成为一种独特的艺术样式,永远留存在中国电影史里,成为可以润泽人心、陶冶品格的文化经典。

 


长大后,我终究没有成为一个电影院检票员。不过,因为爱看电影、爱听电影录音剪辑,我又阅读了很多原著,包括伏尼契的《牛虻》、简·奥斯汀的《傲慢与偏见》、托尔斯泰的《战争与和平》《安娜卡列尼娜》等等。是电影让我延伸了爱好,爱上了阅读,也让观赏和阅读丰富了我的生活。


尽管未能“圆梦”,我至今依然十分羡慕那些影院和剧场的领票员们,尤其是当我坐进影院和上海大剧院、东方艺术中心等剧场时,总会向他们送上羡慕的一瞥……


本文组稿、编辑:伍斌  题图为当时拆迁后期待重建的天山电影院,现在它已经变成了虹桥艺术中心  本文图片除标明外均为资料照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