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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风云】皮凯蒂:富人财富并非来自工作

2019/9/11 22:27:35

【风云】皮凯蒂:富人财富并非来自工作

《21 世纪资本论》的畅销离不开美国学术界大 V 的力荐。2008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·克鲁格曼率先给出“满分好评”,盛赞该书是年度乃至 10 年内最重要的经济学著作。该书的作者法国人皮凯蒂,这位被英美媒体称作“摇滚明星式经济学家”的学者,同时也是一位跨学科文化大师,而且创办过一所全球顶尖的经济学府。

 

他自己的资本论

 

“现代资本论”在美国走红后,法国记者在巴黎捕捉皮凯蒂的踪影,发现他已经出现在白宫的贵宾席上。这股“皮凯蒂热”在美国兴起后,已经波及欧洲、南美甚至亚洲,日本、韩国经济学术界纷纷慕名邀请皮凯蒂,中国网友还把他称为“拼爹经济学之父”。

 

《21 世纪资本论》的魔力在哪里?皮凯蒂是马克思的继承者还是挑战者?他如何看待自己的成功?带着这些问题,记者拨通了皮凯蒂的电话。

 

电话那头的皮凯蒂丝毫没有名人的架子,完全是谦虚的学者风范。他思路敏捷,言辞犀利,厌恶美国某些经济学家那种“咄咄逼人、目中无人”的姿态。谈起自己的“资本论”,他强调自己不是 “现代马克思。他说自己并非共产主义者,批评前苏联错误的经济政策,并称赞“邓小平是社会主义阵营中为数不多的务实领导人”。谈到法国内政时,他毫不掩饰对前总统萨科齐的藐视,也认为现任总统奥朗德至今无所建树。

 

在采访中,皮凯蒂没有拒绝回答任何问题,但有时会沉吟斟酌。谈起自己的“资本论”,他放慢语速;碰到专有名词,他会特别解释;说起人生经历,他选择大而化之。他偏爱略带质疑、有些挑衅味道的问题。此时他会顺着你的思路,推理你的结论,举例说明你的漏洞。他说自己不是“工作狂”,喜欢过有张有弛的生活。今年度假时,他随身携带的小说是马尔克斯的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工作之余,他最喜欢和三个女儿聊天。

 

走红是因为顺应了时势

 

这本书读起来并没有想象中困难,因为里面没有特别难懂的经济学理论,也没有繁琐的数学公式,不少篇章中都穿插了巴尔扎克和简·奥斯汀小说的内容,《高老头》、《曼斯菲尔德庄园 》的书名出现在图表中。这些图表大多是不同时期英、法、美等国的国民收入和经济增长的对比曲线图。

 

皮凯蒂表示,《21 世纪资本论》是他多年研究成果的一次大汇总,真正成书只花了一年。

 

“我觉得社会学的研究者中没有天才。我作的研究,说穿了是技术含量很低的东西,只是以前没人系统做过,就是收集历史上不同时期的家庭收入,然后汇总。理论上说,这种研究每个时代都能做。但现实中,很多学者会受到学科界限的困扰。这些数据对于历史学家来说,是经济学范畴的;对于经济学家来说,是历史学家的分内活。我只是把这些数据汇集起来,然后试着从政治、文化、社会的角度来分析社会财富分配和社会不平等。”他谦虚地解释道。

 

一本“经济历史书”缘何会引起强烈的关注?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助理教授玛里内斯库(Ioana Marinescu)认为,《21 世纪资本论》在美国走红主要是因为它顺应了时势。

 

该书戳中了美国梦的痛处。皮凯蒂利用研究证明,自 1970 年代以来,美国社会的不公平程度逐渐加深。她说,“美国民众对‘占领华尔街’运动记忆犹新,感触很深,这场运动针对的就是 1% 的巨富,这和皮凯蒂研究的对象是一致的。其次,奥巴马政府自去年开始将‘社会平等’口号提上日程,为此书培养了畅销的政治土壤。”

 

“经济学霸”的成长史

 

皮凯蒂 1971 年 5 月出生在巴黎,父亲是高级技工,母亲是教师。他有一个弟弟,一个妹妹。上幼儿园时,老师就发现他天资聪颖,求知欲旺盛。5 岁那年,他开始上小学。

 

18 岁时,皮凯蒂考上法国著名学府巴黎高师,不到两年便提前获得数学教师资格证书。随后,他进入巴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,在导师盖斯内尔(Roger Guesnerie,法兰西学院院士)指导下写论文,研究财富分配模型。读博期间,他被选为欧洲数量经济学合作项目的交换生,赴伦敦经济学院深造。22 岁那年,他一举拿下巴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和伦敦经济学院的双博士学位,他的博士论文被评为年度最佳。

 

完成论文后,他跟随导师参加各地的研讨会,被不少美国院校相中。哈佛大学、芝加哥大学、麻省理工学院(MIT)纷纷发来聘书,皮凯蒂最终选择到 MIT 当助教。

 

出发前,皮凯蒂兴奋不已:自己终于要实现“美国梦”了!然而到了美国,他发现美国高校的经济系是个很封闭的圈子,很多教授对经济学之外的领域毫无兴趣。而在皮凯蒂心中,经济学教授应该虚怀若谷,上知天文、下知地理的文化大师,而不是整天把脑袋扎进数学模型堆里的书呆子。

 

随着工作的深入,他的反感情绪日益加深。此时,他的兴趣点逐渐从数学转移到历史,想多花时间作跨学科研究。可惜论文任务压在身上,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,只能被动地完成一些研究任务。但内心一直有一种声音在召唤他,他渴望成为列维-斯特劳斯(Claude Levi-Strauss)和费弗 (Lucien Fevre)那样的人文学者。

 

1995 年,皮凯蒂的第一个小孩即将出生。他整理行装,准备返回巴黎。“我没有反美情绪。我很喜欢美国,但没有爱到要放弃巴黎的程度。我不想在一个陌生的社会人文环境下度过一辈子。在美国,我只是一个普通教员。在法国,我是个公民。另外,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在法国的人文环境中成长,所以回国了。”皮凯蒂说。

 

回国后,皮凯蒂成为法国社会科学院(CNRS)的研究员。2000 年,29 岁的他晋升 EHESS 经济学教授。两年后,他获得法国年度最佳青年经济学家奖。2005 年,他受当时总理德维尔潘之托,创建巴黎经济学院。这所新学校合并了巴黎区域多所院校的经济系。

 

作为共同创始人和校长,皮凯蒂肩负重任。学校的主要竞争目标是伦敦经济学院。皮凯蒂把这一经历比作自己的创业史,戏称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亲身实践资本主义,并强调巴黎经济学院是个混合所有制“企业”。一项调查显示,巴黎经济学院在全球商学院中排名第七,在欧洲排名第二。

 

2007 年,社会党人罗亚尔女士竞选总统,竞选团队邀请皮凯蒂担任经济政策顾问。为了保持学术独立,皮凯蒂辞去校长一职。罗亚尔落选后,皮凯蒂重返巴黎经济学院,专心搞学术。

 

“社会不平等是个核心问题”

 

问:你的书为何叫《21 世纪资本论》?它和马克思《资本论》的关系?

 

皮凯蒂:我谈的是资本,加上 21 世纪,主要想提出一个时空的概念。两本书的最大区别,我觉得我的书更简单。《资本论》充满了理论和思辨,读起来很困难。当然,它关于 18 世纪工人运动的阐述非常有趣。

 

其实,批判前辈是很容易的事,毕竟我们后人有更多的历史经验,我比马克思多了 150 年的历史经验。马克思指出,资本主义是自己的掘墓人,但他没有告诉我们废除资本主义后,如何在政治和经济上组织社会,这是他的历史局限性。在 19 世纪,喊出“废除私有制”是非常壮观的口号,但废除资本主义之后怎么办?说来容易做起来难,看看前苏联的失败经验就知道了。

 

问:那人家给你扣上“现代马克思”的帽子未必恰当。

 

皮凯蒂:对。其实我是捍卫私有制的。

 

问:你怎么看待私有制?

 

皮凯蒂:我认为私有制要有健全的民主机制来支撑,以减少不公平现象,另外,我赞成建立其他资产所有制,比如公有制、集体所有制。我觉得,一个社会除了私有制之外,还应存在其他形式的所有制,比如混合所有制。我认为未来的公司中肯定会有其他形式的所有制模式。马克思在所有制问题上判断有些武断,他没有意识到所有制的复杂性。他要废除私有制,他说国家要掌握一切生产资料。

 

问:如果我们对巨富征税,投资和经济增长速度会减缓吗?

 

皮凯蒂:不会,否则我不会推荐富人税;中产阶级一样可以投资。从 20 世纪经济发展历史来说,经济增长的基础,并非一定要建立在社会不平等的前提下。当然,这里面的历史经验也是悲剧,就是两次大战,大战摧毁了原本的不平等体系。如果一个社会,由中产阶级组成中坚力量,经济照样会增长。实际上,19 世纪末社会财富的高度集中,反而影响了经济增长。社会不公平对社会稳定也是危险因素。我认为,在社会中,财富分配出现小幅不均的时候,对经济增长是有促进作用的。但如果财富高度集中时,资本流动速度会放慢。

 

问:两次大战缩小了社会财富不平等现象,但战争毕竟是一种极端手段。

 

皮凯蒂:是啊,战争是杀伤力很大的手段。它只是在短期内解决财富不均衡的问题,战后重建是个很艰难的过程。而且经过一定时间的经济发展,财富过度集中,社会不平等现象会变本加厉,卷土重来。从这点来说,战争是一种无效的手段。所以,我们要从历史中吸取教训。

 

问:不平等一直是你关注的重点?

 

皮凯蒂:社会不平等现象是政治经济学中的核心问题。社会不平等以前就是个问题,现在也是问题,将来还是个问题。这是关于社会阶级的问题,也是资本主义问题的主要研究对象。我把它当成自己的研究重点,本身并没有什么创意。

 

写书目的是让人们讨论财富问题

 

问:你在书中提到《高老头》和奥斯汀小说的片段,你是古典文学爱好者?

 

皮凯蒂:我不止喜欢古典文学,还喜欢现代文学。其实,文学作品具有很大的震撼力。它反映的一些现实用其他渠道无法表达。很多时候,文学著作和学术作品探讨的都是现实问题,两者是互补的,只是作业方式不同。学术研究是另一种语言模式,学术作品反映的是社会现实,是用构建方法或者说数据形式来表达。

 

不可否认,巴尔扎克的小说确实给了我不少灵感。比如《高老头》中拉斯蒂涅提出的论断——你仅靠工作和学习无法成功,应该设法去捞个遗产。这就是我要研究的对象,我想弄清楚 19 世纪劳动收入和资本收益的关系,是否真的像《高老头》描述的。我在写《21世纪资本论》时也一直提醒自己,注意整体的故事性。

 

问:经济学家在社会中的主要责任是什么?

 

皮凯蒂:我对自己的定义是社会科学研究者,不是经济学家。我觉得学者的社会责任是推动社会主流舆论,推动民主讨论。当然,学者还有另一个责任,就是解构不同社会团体的想法。

 

我认为,学者不能单纯地去研究现实、解构现实,还要具备前瞻能力,告诉民众我们的未来其实有很多可选择的道路。有时我们会误认为,我们的选择很少,其实不然。总之,从历史经验看,有不同的道路供我们选择。到底走哪条路,不是我们学者能单独决定的。但学者通过研究,可以给民众提供更多的知识储备。

 

问:金融危机之后,很多中国投资者到法国投资,受到法国民众非议,说中国资本家来了。对此你怎么看?

 

皮凯蒂:我们应该从大环境看这个问题。我们正处在全球化的状态,经济、金融都已经全球化。在全球化环境中,我们更需要规范市场行为,建立透明的经济和金融政策。

 

中国人来欧洲投资本身不是问题,很可能还是双赢。但我觉得需要在中国、美国和欧洲建立一套透明的合作机制,各国对自己的权限和责任必须了解清楚,遵守约定的税收制度规范。如果国际间有资本流动,但没有统一有效的制度规范,那很可能会发展成信任危机。欧洲民众会认为,他们和中国有着不平等的竞争关系。当然,对于中国来说,这就是私人资本外流现象。俄罗斯也面临同样问题。俄巨富很多都依靠矿产发家,然后开始海外投资,接着坐享投资,这不是好榜样。要解决这种情况,我们应该建立一套透明的银行机制,让中国、美国和法国政府知道谁拥有哪些财产,然后政府根据规定来征税。如果这样,海外投资根本不会构成问题。